古言甜文——《当时相见早留心》

本书名称: 当时相见早留心

本书作者: 抱帚忘雪

总书评数:866 当前被收藏数:4063 营养液数:1742 文章积分:39,950,788

文案:

很会撒娇的甜妹x只对夫人温柔的权臣

谈思琅出身名门、明艳动人,与小将军裴朔两情相悦,只待交换庚帖便能定下婚事。

岂料那日,听见裴朔与人说笑——

“怎么可能不烦?整日就知撒娇卖乖,着实无趣得很。若不是母亲强逼,谁会想娶她……”

她当即便想与裴朔说个清楚,甫一转身,却是撞入一双沉静如渊的眸。

来人竟是裴朔的表兄,大理寺卿,谢璟。

听闻他手段狠厉、不近人情,谈思琅有些怵他。

但谈思琅嫁了他。

那是泰和十四年一道突如其来的诏书。

皇命难违,谈思琅终究只能攥着不安的心绪,嫁给惊才绝艳却冷情冷性的谢璟。

后来,旁人见着感情甚笃的夫妻二人,不顾裴朔惨白的脸色,笑言圣上随手一指、竟为“冷面玉郎”点了一桩良缘。

谈思琅与表兄大婚之时,裴朔以为自己是欢喜的。毕竟他不愿总和她绑在一起。

可是后来,久不见她,他又觉得难捱。

得知赐婚圣旨是表兄蓄意谋划那日,他打好腹稿,想与谈思琅说清自己的悔意,也说清表兄心思深沉、不堪为良配。

然,表兄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便唤来侍从,强行将他带走,而后便侧过身去,吻向谈思琅鬓边的芍药。

「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试读:

·

谢府。

蔡萱一早便在前厅等着上门提亲的儿子:“如何?”

谢璟今岁已二十有四,房中却连只雌鸟都没有,她心里急,却又知道儿子是个有主见的,不敢擅作主张。

还好,峰回路转,圣上竟为儿子赐下了一桩婚事。

那姑娘她也是见过的。

总是弯着眉,总是含着笑,总是神采奕奕。

远远看着,像是瞧见了一团暖乎乎的光。

这样的姑娘,本该是她的侄媳,只是她那侄儿不争气,竟把人弄丢了。

彼时,蔡萱还觉得不值。

不是为了她那长不大的侄儿,而是为了这位如芍药般娇艳的姑娘。

哪知,兜兜转转,这姑娘竟成了她自己的儿媳。

蔡萱更觉得不值了。

“你往后去尚书府的时候,切莫板着脸,更别仗着虚长几岁,便在谈家姑娘面前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蔡蕙语重心长道,“这婚事这样突然,你又与裴家沾亲带故,指不定人家小姑娘如何忐忑。我知晓你公事忙,但也莫要委屈了人家。”

也不知圣上怎么会突然指了这么一桩婚事。

她这儿子,为人臣、为人子,固然是样样都好,但若是为人夫婿,却……

太过冷硬了些。

尤其他回京后,领了大理寺的差事,整日都与刑狱之事打交道。市井之中的说书人,甚至编出故事,说他指甲缝里都透着血腥气。

谢璟在蔡萱身旁坐下,又为母亲斟了一盏热茶:“我知道的。”

“可要我帮手些什么?”蔡萱道,“这成婚啊,可是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谢璟敛眉:“还当真有一事要拜托母亲。”

“何事?”

“我记得母亲有一故友,如今在余杭一带做瓷器生意。”

“是,前两年跟你去了江南,我还与她见过,你可记得?”

谢璟轻轻颔首:“我想着,婚宴时,碗碟便都用秘色瓷的。”

他并未提这是谈思琅的要求。

“你倒是会挑,”蔡萱笑道,“那……婚期可定了?”

两府又商议了几回,最终,婚期定在了七月十八。

是个宜嫁娶的良辰吉日。

谢璟虽觉得有些晚,却也怕操之过急,反而惹得谈府上下对自己生厌、得不偿失。

总归,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

他与谈思琅已是过了明路的夫妻。

日色初骄,绿阴庭院荷香渚。

一晃眼,已是盛夏时分。

谢璟结了两桩重案,事情办得极是利落,至于那手段,则是隐隐听闻有些骇人。

原还有说谈家女先许弟又许兄之类闲话的人都噤了声;这谢大人一看就是不沾情爱之事的,这桩婚事,定然是圣上为了平衡朝局而下的旨意。

那些与尚书府不睦的人家,也只能酸里酸气地说两句谢大人定不会疼人,谈姑娘以后有得哭呢。

五月末,谈谢两家过完六礼,清点过谢府送来的令人咋舌的聘礼,谈尚书大手一挥,将谈思琅的嫁妆又添了一倍。

待到六月中,谢璟领了一桩差事,需得离京往承德去。

临行前夕,谢璟在下值之后借着公务之名上门拜访谈尚书,也顺道与谈思琅道别。

陈清于自是不会拦着二人见面。

谈谢二人仍是在东侧间相见。

谈思琅怕热,东侧间中提前备好了不少冰鉴。

他们仍像一个多月前那般,隔着一张紫檀木案几,并肩而坐。

谢璟先开口,二人不冷不热地寒暄了几句。

而后谢璟道:“前两日查案之时,恰好路过一间首饰铺子,我瞧着这支芍药钗很衬三娘。”

谈思琅看向被谢璟放在桌案上的芍药金钗。

自小定之后,他们见过两次,而这两次见面,谢璟都以“恰巧”为名,为她带了些小东西。

第一次是纳吉那日,谢璟带了一匣西域的香料,还主动解释,说他少时得了她不少小玩意,如今有了机会,便想着投桃报李。

冷冰冰的谢大人竟如此君子。

谈思琅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合乎情理。

毕竟他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嘛。

第二次是下聘那日,除却那千箱万笼的聘礼,谢璟还在私下送与她一只流光溢彩的金镯。

京中公子贵女,大多喜爱内敛温润的玉,谈思琅却更偏爱张扬的金饰。

接连两次,谢璟所赠之物都深得谈思琅心思。

她暗地猜测,许是母亲向谢璟透露了自己的喜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少不免在夜深人静之时冒出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若陛下是给谢璟与旁的女郎赐婚,谢璟也会做得这般无可指摘吗?

大抵是会的罢,她猜。

正如父亲所说,谢璟看重仕途,便定会看重陛下亲赐的婚事。

无论如何,谈思琅一早便知晓,除却母亲,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待自己好,就算她对这桩婚事仍有些带有忐忑的抗拒,也从没想过只单方面收谢璟的礼。

今日见面前,她将那枚藏在宝匣深处的香牌翻了出来。

却见谈思琅将香牌放在桌案上,用食指将它推到谢璟那一侧,而后低低唤了一声:“嗳。”

“谢子瑜”这样亲近的称呼,她仍有些唤不出口。二人私下见面时,她便总是以“嗳”“欸”这样的语气词挑起话头。

总归是没有唤他为“谢大人”,也算是没有违背他们的约定罢。

谈思琅在心里偷偷为自己开脱。

这枚香牌的香方是谈思琅依照谢璟马车中、衣衫上的香气调整过的,香牌之下悬着的络子,亦是她这几次见面后重新打的。

她瞧着,谢璟腰间玉佩的络子,大都是鸦青色、攒心梅花式样。

她虽擅于制香,却并非什么心灵手巧之辈,这略有些复杂的攒心梅花络子,可花了她不少时日,最后还是青阳在旁帮衬,才终于做成。

“你……”谈思琅语音未落,便见谢璟已站起身来,将这枚香牌悬在腰间。

刻着变体“福”字纹样的香牌就这样悬在大理寺卿的金鱼袋旁。

谈思琅微微怔仲。

她其实没想过谢璟会将香牌当即佩在腰间的。

毕竟,她也曾送过裴朔许多香牌。

彼时,裴朔总是说:“三娘亲手所做的香牌,我可得好生收着,万万不可磕着碰着了。”

但是,在谈思琅看来,物为人用,方为良物。

她也与裴朔说过自己的想法,但二人谁都说服不了对方,谈思琅不欲与他争吵,便由他去了。

总归他本意是珍惜她赠他的东西。

“多谢三娘。”谢璟道。

谈思琅摇摇头,赶走满脑纷乱的思绪,看向身旁之人绛紫色的官袍,最终将目光落向香牌旁的金鱼袋。

她总是下意识将谢璟与裴朔放在一起对比。

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却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

至少这有负她与裴朔退婚的决心。

谢璟问:“可是有何不妥?”

“你去承德……一路平安呀,”谈思琅摆摆手,甜声道,“我听闻,承德比京中凉爽许多。”

“若是往后得闲,你我可以一道去承德避暑。”谢璟微微颔首,不急不徐道。

谈思琅本想说的话忽然卡在舌尖。

什么以后得闲,什么一道避暑。

什么事情都想得这样长远,走一步看三步的,难怪在朝中如鱼得水。

似是察觉到了谈思琅的尴尬,谢璟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向他腰间这枚香牌:“一早便听人说起过三娘擅于制香,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顺势问起旁的制香之事。

他并非真对香道有什么兴趣,这些年来搜罗香谱,也不过是为了与谈思琅有话可说。

许是因为说起了喜爱之事,谈思琅整个人都亮了起来,窗外灼灼的烈日,竟比不得她眸中的光彩半分。

谢璟微微失神。

“刚开始做香牌的时候可闹过不少笑话,”谈思琅语气轻快,带着点自嘲,“有一回想做得精巧些,特意将香牌压得极薄,哪知阴干之时,那香牌竟自己弯折了。”

“难怪人家做的香牌都没有那样薄的,我还以为是他们没想到呢。”

听着少女脆生生的声音,谢璟轻笑一声:“竟还有这样的讲究。”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谈思琅有些懊恼。

平日里没什么人与她说起这些,今日谢璟随口一问,她便像倒豆子般叭叭叭个不停。

“很有趣。”谢璟看着明显放松下来的少女,道。

他读过许多书,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和事,却从不知晓,原来香牌不能压得太薄。

这当真是一件极有意趣的事情。

谈思琅轻抿下唇。

以往裴朔总说谢璟凶,说谢璟冷,她便也先入为主。

其实……若非办差之时,他分明就不是那般呀。

不过,他们也没有见过几次,也说不好他究竟是怎样的。

啊!怎么又想起裴朔了。

谈思琅象征性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当作惩罚。

谢璟不明所以,但见着谈思琅这般模样,听着窗外的蝉鸣之声,只觉夏日果真也是极有意趣的。

临别之时,谈思琅站在树荫下,对着谢璟挥了挥手,又道了声“一路平安”。

谢璟本已往府外行去,却又忽然停下步子,转身走向已准备回屋的谈思琅。

“最迟,七月初,我会将事情都处理好,回到燕京城。”

夏日的傍晚,四下无风,天边亦无流云,只有过分明亮的光线,落在谢璟那双黑沉沉的眼中,翻涌起璀璨的浮光。

-

谢璟离京后,还寄了两封信到尚书府,他在信中说起承德的风物,也遥祝谈思琅生辰快乐。

但谈思琅到底与谢璟不甚熟稔,回信也不知该写些什么,便只能谢过他的祝福,又回祝他此去承德、公事顺利。

京中阴沉沉地落了两日的雨,待到雨后新霁,七月便到了。

谢璟在七月初四那日回到了燕京城。

婚期在即,依照旧俗,未婚夫妻不得再见面。

谢璟并未强求,只是在散朝之后托谈尚书送给谈思琅一方匣子。

谈尚书对这个女婿愈发满意,对下旨的陛下更是感恩戴德。

之前小女儿闹着要与裴朔退婚时,他还有些不乐意,毕竟裴朔出身将门,却不出入秦楼、不蓄养外室,在他看来,已很是不错了。无非就是年纪轻了些,不懂得照顾女儿家的心思而已。

如今却完全没有那些想法了。

陈清于仍放不下心来。

她交代谈思琅:“若他当真待你好,那自是最好;若他只是为了应付陛下做些表面功夫,你受了委屈,定要回家来告诉阿娘。”

“千万莫要自己硬撑。”

谈尚书笑言陈清于这是关心则乱。

陈清于瞪了谈尚书一眼。

谢璟与那裴二乃是表亲,实在让她不敢安下心来。

谈尚书知晓陈清于是始终对赐婚之事有些不满,在他夫人看来,就该让女儿好生相看,最后选一位与女儿相识相知、两情相悦的女婿。

可哪有那样容易的事情呢。

谈尚书摇摇头,将那方匣子转交给谈思琅,宽慰道:“他出公差还记挂着三娘呢。”

入夜,谈思琅命青阳点了灯,小心翼翼地将那方匣子打开。

里面是有一盏精巧玲珑的莲花灯、一只镶金嵌玉的磨喝乐并两册前朝香谱。

谈思琅“啊”了一声。

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落在莲花灯上,本未点亮的莲花灯也散着幽幽的暖光。

临近乞巧,街市之中已是车马盈市,罗绮满街。

她与姚清嘉外出之时,也在道旁的灯肆中买了一盏莲花灯。

“母亲怎么什么都告诉他了。”谈思琅摩挲着莲花灯角,拖长了尾音,佯嗔道。

乞巧一过,尚书府上愈发忙碌。

谈思琅反而清闲了起来。

管家她已学得差不多了,这最后的几日,陈清于也不想再拘着她;至于嫁衣,那更是陈清于一早便备好的,谈思琅只需在裙摆胡乱戳两针便成。

七月十三那日,谢府送来一方红绸。

蜀地最好的绣娘,用金线在红绸上绣了鸳鸯戏水的纹样,红绸四周还坠着圆润莹白的宝珠。

陈清于不明所以。

谈思琅却是倏地红了脸。

她那日不过随口一说!

后来她也没有差人去谢府传话。

于谈思琅而言,婚仪这种事情还是需要一点惊喜的。

就像过年时吃饺子,她最欢喜的并非是真的咬到铜钱那一刻,而是夹起饺子、猜测那饺子肚中究竟有没有铜钱的那一瞬。

陈清于看向双颊绯红的小女儿,有些莫名:“又不是给你送嫁衣。”

此时正值七月,又是午后,清透的阳光穿过花窗落向金线与宝珠,光线在红绸之上流转,晃得谈思琅有些眼晕。

她抿着唇,手背贴着双颊,没有多做解释。

陈清于也没有刨根问底,而是转而交代了几句陪嫁庄子的事情。

待回房之后,谈思琅后知后觉,她怎么就有瞒着阿娘的小秘密了?

以往,无论遇上什么事,有什么想法,她都会讲给阿娘听的……

今日她竟不愿给阿娘解释红绸的前因后果!

谈思琅在心中惊叫。

她胡乱翻着案几上的妆奁,把桌案弄得乱糟糟的,却是忽然瞧见了她为谢璟缝的那枚荷包。

这亦是本朝旧俗,新娘在出嫁前,需得为新郎缝制一枚荷包。待到大婚当日,夫妻二人需得各剪下一缕青丝,而后将两股青丝交缠、放入这枚荷包之中。

她不擅女工,便只随意绣了几片竹叶在荷包上。

——她留意过,谢璟不着官袍时,穿过三次绣有竹叶纹样的衣裳。

想来,他应是喜欢翠竹的。

鬼使神差地,谈思琅命青阳准备了针线。

她……想在荷包上绣谢璟的表字。

她唤不出口,便想着换个方式完成自己答应的事情。

毕竟一言九鼎的谢大人已经把她的戏言当真了。

然而。

谈思琅看着荷包上如同稚童字迹般歪歪扭扭的“瑜”字,将脸埋入绣绷之中,咬唇忍笑。

都赖他的表字太复杂啦……

“子”字和荷包一角的竹叶其实还是有模有样的!

谈思琅纠结半晌,还是将这枚略有些拿不出手的荷包绞了。

大婚之日,她可不想被谢璟看轻了去。

青阳甫一进屋,便见着谈思琅倚在窗边绞荷包,还以为是婚事出了什么差错,险些吓得去寻陈清于。

谈思琅摆摆手,连声道无事无事。

她暗暗庆幸婚期还有几日,她还来得及再绣一枚简洁大方的竹叶荷包。

至于谢璟的表字,她最终还是选择退一步,将这两个字刻在香牌上。

扬长避短,不丢人。

过了三日,刻完“瑜”字的最后一笔,谈思琅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脖颈,抬头望向窗外。

天清气爽、日光澄澈。

恰有一只墨蓝色的喜鹊停在深褐色的枝桠之上,叽叽喳喳地摇落了几片绿叶。

谈思琅手中一顿。

这三个半月过得太快了。

快到她尚未抓住春末纷纷扬扬的海棠,便已闻到了早开的菊香。

她真的要成婚了。

还是嫁给她从未想过的谢璟。

眼一闭一睁,便到了七月十七。

谈思琅与谢璟大婚的前一日。

尚书府的庭院之中已经挂上了红绸,花窗之上也贴了喜字,连瓷瓶中的插花与床榻间的床褥都一应换成了热烈的红色。

这日一早,尚书府便派了全福人并几位嬷嬷带着毡褥帐幔去谢府铺房。

槐序也跟着一道去了。

已出嫁的谈思瑶回了尚书府,陪在谈思琅身边。

谈思琅今日有些闲不下来。

她一会儿看看明日要簪戴的首饰,一会儿摸摸嫁衣,一会儿又去寻来绣绷、胡乱扎针,最后还去翻出一卷词集、在花笺上抄了半阕。

谈思瑶瞧着她时起时坐时在屋中踱步,笑道:“紧张了?”

“才没有!”谈思琅又去翻妆奁了。

谢璟之前送她的那只金镯正安安稳稳躺在妆奁之中。

谈思琅“啪——”地一声将妆奁合上。

谈思瑶一惊:“怎么?”

谈思琅坐回谈思瑶身侧,不说话,只饮茶。

她不是紧张,她只是想到明日便不住在这间她住了十八年的屋子里了,便有些舍不得。

谈思瑶慢慢抚着妹妹的发顶。

谈思琅在姐姐怀中蹭了蹭。

谈思瑶轻声道:“我听父亲说了,谢大人待你也算是上心。往后,你们好好相处。若他敬你爱你,你便与他过好相敬如宾的日子;若是他欺负你,你便来寻阿姐,阿姐为你撑腰。”

她将自己的经验讲给妹妹听:“婚后的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待到酉正时分,槐序总算是回来了。

她先说了谢府的大致情况,末了,又提起谢府在饮月湖畔,景致极好。

谈思瑶眉梢一挑:“竟这样巧!”

谈思琅一脸茫然。

谈思瑶轻推谈思琅的右臂,揶揄道:“你以前不总说,要是咱们家在湖边便好了,这样你就能随时去捞湖里的月亮了。”

那会儿谈思琅不过八九岁,似是学诗入了迷,便说起这等胡话。

“……哪有这样的事,”谈思琅轻声答道,“不过,若是宅邸便在湖边,夏日里倒是会凉爽许多。”

待到夜色凝成化不开的浓墨,陈清于带着黄嬷嬷来了谈思琅的屋中。

还将谈思瑶赶走了。

却见黄嬷嬷将手中的匣子放下,从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谈思琅探头去看,又红着脸钻回陈清于怀中,拽着陈清于的衣襟,满身都写满了抗拒。

怎么……怎么能……

那定然是极不舒服的!

陈清于笑道:“总要学的。”

她打听过了,谢璟房中当真是连个侍婢都没有,只怕也没有经验。

新婚之夜,只怕是要折腾一番了。

谈思琅不愿抬头,黄嬷嬷便说给她听。

娓娓道来,极为细致。

估摸着谈思琅听得云里雾里的,离开前,陈清于让黄嬷嬷将那册子留在谈思琅枕边。

沐浴过后,谈思琅倚在床边。

她瞄到了那薄薄的册子。

没多看。

她得赶快入睡!

不然明日就要顶着眼下的乌青成婚了。

过了半刻钟。

她从锦被中探出一只手,抓到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

谢璟手中握着赐婚圣旨。

日出之前,饮月湖畔皆是一片灰蒙蒙的黯淡。

谢府中那些热闹的红也都褪去了颜色。

谢璟将圣旨收回匣中、上锁,而后点了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作画。

研好的墨快用尽时,天边泛起浅淡的银光。

谢璟将灯灭了,笔也放在一旁,闭目默了一遍今日迎亲的流程。

他睁开眼时,湖面已泛起玫瑰色的波光。

青灰色的天际也染上一抹暖调。

万籁俱静之中,是一线横在湖水尽头的殷红。

卯时的梆声响了。

湖底跃起的一轮红日。

红霞随着轻飘飘的水波,荡入谢璟眼中。

朝霞澎湃艳丽,如同昨夜旖旎多情的梦。

他站起身来,将尚未完成的画卷收入画缸之中。

湖岸掠过几只被晨曦惊飞的鸟。

谢璟换好喜服。

天光已由极致的红化作清朗的白。

侍从阿伍行至谢璟身侧:“大人,该去祭祖了。”

谢璟微微颔首。

而后迎着初生的旭日,大步往祠堂走去。

七月十八。

吉日到了。

终于到了。

谈思琅睡眼惺忪地坐在妆台前,等着全福人为她绞面开脸。

她昨夜睡得晚、今晨又起得早,此时被一众人围着,只觉自己整个人晕乎乎的,反而没了昨日的紧张。

染成朱红色的细棉线贴上面颊,少女半眯着的眼中霎时间浮起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困意也倏地散了。

谈思琅揪着陈清于的衣袖,拖长尾音、瓮声瓮气地唤:“阿娘,疼。”

成婚原来是疼的!

她本因困倦而压下去的怯意又涌了上来。

全福人打趣道:“谢大人听着姑娘撒娇的声音,只怕心都要甜化了。”

陈清于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凑在她耳边,低声交代:“就算成婚,你也永远是谈家的女儿,往后,若是疼了,定要说出来,万不可憋在心头。”

复又笑意盈盈地吩咐全福人动作轻柔些。

听着全福人口中仿佛没有尽头的吉祥话,谈思琅攥着母亲的衣袖不愿松手。

虽说谢璟在订亲后给足了她体面。

虽说谢璟似乎并不像她记忆中那样不近人情。

虽说,虽说……

谈思瑶见着妹妹这般模样,忙道:“仔细花了妆。”

谈思琅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婚仪就这么一次,她可不想丢了面子。

见母亲眼含泪光,谈思琅忍着眼酸,玩笑道:“母亲当初让我给他送东西,原来是埋下了如今的缘分。”

陈清于幽幽叹了口气。

当时她无非是见着谢璟天资出众、必成大器,想结个善缘……

梳妆过后,陆续有尚书府的亲眷来为谈思琅添妆。

蔡蕙托人转交了一只她一早便备下的玉镯。

无论如何,谈思琅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好姑娘,只是她与将军府没有缘分。

日色渐盛,陈清于已往前厅去了,姚清嘉并几位与谈思琅交好的贵女围在谈思琅身边。

少女们不大敢议论那位位高权重的谢大人,便说起近来的趣事,也问起谈思琅婚后的打算。

红艳艳的屋中热闹了大半日。

忽而,廊下有人高声唱道:“新郎到——”

“谢大人就要往姑娘院子里来了!”

“谢大人当真是玉质金相!”

谈思琅顺着喜气洋洋的声音往屋外望去。

她尚还未来得及看清院中的秋海棠,绣着鸳鸯戏水纹样的红盖头已遮住了视线。

沉甸甸的阴影压在眼前。

谈思琅下意识去抓身边的桌案。

谈思瑶抢在旁人之前扶住她,轻笑道:“三娘该出阁了。”

最后的两个字带了极浅的鼻音。

“阿姐……”

“往后,好好的。”

姐妹二人并肩行出这间谈思琅住了数十年的屋子。

盖头挡住了谈思琅大半的视线,她只能看见垂地的纱帐、铺地的茵毯以及她曾跨过无数次的门槛。

忽地,她手中被人塞了一条软乎的红绸。

她尚未回过味来,只松松握着红绸的尾巴,那红绸却被人轻轻地拽了一下。

她手心一紧。

心也好像被拽了一下。

是谢璟。

谈思琅恍然。

宾客们笑吟吟地说起贺词。

枝头的喜鹊也愿意参与这桩喜事。

谈思琅微微侧过脸去,却只能听见发髻间步摇晃动的声响,看不见红绸另一侧的人。

自然也看不见,那人其实也在看她。

谢璟的余光落向谈思琅被微风吹动的裙裾,他刻意放缓了脚步。

红绸贴着他手心的掌纹,蜿蜒出一道绵长的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是他的……新娘。

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微微的麻意、微微的痒意,还有一线后怕,俱都顺着掌心,攀至他的心间。

他看不见谈思琅藏在盖头之下的脸,却能靠着忽而紧绷又忽而软下去的红绸察觉到她起伏的心绪。

不多时,二人行至前厅。

谈尚书与陈清于坐在上首受了二人的礼。

陈清于忍着眼中的酸意叮嘱了许多。

乐呵了许久的谈尚书也终于生出了几分对女儿出嫁的不舍。

他的小女儿自幼便粉妆玉琢、乖觉可爱,曾经,他也会抱着她,在谈府的院子里闲逛赏花。那时候三娘最喜欢院中映月池里的锦鲤,每每路过映月池,总是要挥舞手臂。

后来女儿年岁大了,他的公事也愈发繁忙,父女之间的感情才渐渐淡了。

“往后,便拜托谢大人了。”

谢璟郑重其事地承诺:“某自当珍之重之。”

傧导高声唱道:“吉时到——”

喜娘也念起了贺词。

谈家大郎谈怀绩蹲下身去,背起幼妹,往府外的彩舆处行去。

闻着风中的花香,谈思琅靠在哥哥宽广的肩上,吸了吸鼻子。

她想回头,想再看看父母、也再看看尚书府中的一草一木。

喜娘若有所感,低声道:“新娘子今日可不能回头。”

谈思琅瘪了瘪嘴。

为什么新嫁娘不可以回头看呢。

这些规矩真是莫名其妙。

槐序宽慰道:“尚书府和谢府隔得不远,往后姑娘若是想家了,回来便是。”

谈思琅抿着唇,不答话。

她有些遗憾,前厅到府门的路竟然那样短。

谈怀绩扶着谈思琅上了彩舆。

谢璟翻身上马,在彩舆一侧,静候吉时。

却听得傧导再次高声道:“吉时已至——”

“起轿——”

喧嚣的锣鼓声与乐声在此刻响起。

谢璟稍稍侧过身去,看向身旁的彩舆。

眼中是势在必得的执拗。

他娶她的手段并不光彩。

隔着绣有“禧”字的大红轿帷,谢璟沉声唤道:“思琅。”

不是谈三小姐、不是谈三娘,只是思琅。

彩舆之中的谈思琅心间一颤。

她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似乎是……谢璟的声音。

此间太过喧闹,又隔着厚厚的轿帷,她其实听得不甚真切。

但正是这般不甚真切、带着一丝闷的声音,反而更像一片羽毛,挠得她手心浸出一层薄薄的湿意。

-

彩舆在燕京城中绕了大半圈。

随行的侍女随从们在热闹的鼓乐声中撒出一把又一把的喜糖,换来了一句又一句的祝福话。

从节庆到生辰,再到受赏升迁,谢璟听过许多祝福。

他从来不在乎这些客套的假意。

在他看来,若是这些话能当真,那人世间便不会有遗憾了。

但今时今日,听着这些为了喜糖而围过来的陌生人祝福他与他钦慕之人人长长久久、恩爱白头。

他却头一回当了真。

分明都是套话。

行至仁安坊时,漫天已泛起青莲色。

有人扶着谈思琅下了彩舆。

那力道不似青阳,亦不似槐序。

谈思琅微微低头,往下一瞟,便见着那人朱红色的衣摆。

那衣摆上用金线绣了祥云纹样。

方才托着她的手臂,将她扶下彩舆的,是……谢璟。

喜娘又开始说吉祥话了。

谢璟已退开几步。

谈思琅抬手,隔着嫁衣摸了摸自己的手肘。

温热的。

青阳将红绸重新塞到谈思琅手中。

谈思琅定了定神,挺直背脊,与谢璟一道往前厅行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蔡萱坐在上首,与亡夫的牌位一起受了这对新婚夫妇的礼。

大喜的日子,她忍住泪,只不住地说“好”。

往后都要好好的。

而后便听得傧导朗声道:“夫妻对拜——”

谈思琅与谢璟二人手中还握着那条红绸。

二人相对而拜之时,那红绸的两端绕在他们腕间,将他们紧紧系在一起。

三拜过后,便该入洞房了。

谈思琅被人扶到喜床边坐下。

她手撑在床沿,却是碰到了一颗圆圆的东西。

听着新房中的哄闹之声,谈思琅后知后觉,她方才碰到的是一颗……桂圆。

撒帐用的桂圆,意在……祝福新婚夫妇早生贵子。

她想起昨夜那本薄薄的册子。

新房中的起哄声愈发响亮,谈思琅双颊烫得厉害。

她暗自思忖,成婚还是应该选在秋冬之日的……

七月中,即使已入了夜,却仍旧太过燥热了些。

她眼前忽然闯入一双暗红色的皂靴。

清冽的柏香又扑了过来。

谈思琅先前压在心口的紧张、胆怯、期待、激动俱都混在股柏香之中溢了出来。

忽而,她眼前一亮。

盖头被谢璟挑开了。

喜烛灼灼的光彩晃得谈思琅下意识闭眼,而后又在众人的吸气声与称赞声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

别怕。

以后还有那样长的年岁,难道要每日都怕吗?

她抬起头来,大大方方看向方才用玉如意挑开盖头的人。

谈思琅后知后觉,原来谢璟的眉生得这样好看。

却听得谢璟轻笑一声,谈思琅回过神来。

她方才……

她方才只是不想在人前露怯,才和谢璟对视那样久的。

并没有什么旁的原因!

因着谢璟那一笑,他周身的冷厉之气尽数散去。

他仍是带着冷意的,却从寒津津的玄冰变成了溶溶的明月。

喜娘将合卺酒端到二人手边。

一众宾客仍在对着夫妻二人起哄。

吵嚷,喜庆。

二人同时伸手去端托盘上的酒樽。

谢璟的尾指状似不经意地掠过谈思琅的手背。

“新郎新娘饮合卺酒咯——”忙了一整日,喜娘仍兴致高昂。

谈思琅端着酒樽,微微侧过身去,膝盖无意间撞到了谢璟的右腿。

她赶忙往侧边挪了小半寸,又在闹腾的喧嚷之中低声道了句“抱歉”。

也不知谢璟可有听到。

红烛摇曳,二人手臂相互交叉,将酒樽递向对方的唇边。

谈思琅这才瞧见,谢璟的手腕上有一粒极小的痣。

她心旌摇摇,手却意外地稳。

美酒入喉。

酒樽中竟是甜润甘醇的葡萄酿。

谢璟抬眸,恰好看见妻子嘴边漾开餍足的笑意。

饮过合卺酒,便该结发了。

全福人替夫妻二人各自剪下一缕青丝,编成如意结的模样。

槐序将一早便备下的青竹荷包递了过去。

喜娘又说了一箩筐的吉祥话。

至此,婚仪的礼便成了。

原还围在新房中的宾客都往前院去了,上一刻还吵吵闹闹的栖竹院骤然间安静了下来。

夫妻二人并排坐在喜床边。

谈思琅的双手交叠相握,食指一下一下地在掌心划着。

礼成了。

从今往后,她便不只是谈家的三小姐,还是谢府的夫人。

她不再是那个能蹭着母亲的衣襟撒娇卖乖、讨要糖果的小姑娘了。

忽而,她手背一阵温热。

是谢璟的手掌盖了上来。

谈思琅小臂一颤。

她又一次听到他说:“莫怕。”

却见谢璟侧过身去,温声道:“我虽没有姊妹,却见过许多同僚家中嫁女。今日,辛苦你了。”

“……你也辛苦了。”

谢璟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替谈思琅摘掉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我还得去前院,一阵会有人送吃食过来。你若是困了,不必等我。”

凤冠一去,谈思琅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她手肘一弯,背过手去,捏了捏微微发酸的脖颈。

“疼吗?”

谈思琅赧然:“……有一点。”

但似乎新嫁娘都是这样过来的。

“府中的许嬷嬷颇擅推拿之术,我去差人唤她过来。”谢璟道。

谈思琅一愣,而后甜声道谢。

被京中人称作“玉面阎罗”的谢大人,竟周全至此吗?

“若是有什么事,便差人去前院寻我。”谢璟站起身来,再次叮嘱。

他本想在谈思琅身边再坐上一阵,但他也知晓,她今日怕是没用多少吃食,此时定是饿了。

他一直留在这里,反而不美。

谈思琅轻轻颔首,语气比她自己以为的更为放松:“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看着谢璟挺拔的背影,谈思琅这才想起,自己是不是应该送送他?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哪知谢璟脚下一顿,惹得她恰好撞上了他的后背。

“抱歉……”谈思琅咬着唇,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已经是第二次撞到他了。

她今日怎么冒冒失失的。

却见谢璟退开半步,转过身来:“难怪陛下要说你我二人是良缘天作。”

“竟这样巧。”

他想回头再说半句话,她恰好起身送他。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即使是在新婚之夜说出“良缘天作”这样的词,也没有半分旖旎的情思。落到谈思琅耳中,更是成了谢大人待陛下万分衷心的一桩铁证。

“前院怕是要催了。”谈思琅不知如何接话,只得颇为生硬地转开话题。

“我会早些回来的,”谢璟道,“若是送来的吃食有什么不合心意的,便告诉守在廊下的程嬷嬷,她会告诉后厨。”

言罢,他正欲转身离去,却听得一声甜沁沁的“嗳”。

他知晓,这是谈思琅在唤他。

“可是还有什么事情?”

谈思琅没有答话,只是从宽大的衣袖中摸出了一枚香牌,塞到谢璟手中。

“嗯?”

“快去罢,前院真的要催了。”谈思琅推了一把谢璟的手臂。

“多谢,”谢璟握住那枚香牌,低声道,“……思琅。”

他摸到了,这枚香牌上的花样,是一个“瑜”字。

他的名字。

烛火混着月色,在眼前人的双颊映出一片桃花色。

谢璟心中一动。

“我去了。”

“那……我等你回来。”

谢璟轻笑一声。

她怎么这样可爱。

他大步行至庭院,却见澄澈的夜空之中,正高悬着一轮皎洁的满月。

谢璟走后不久,后厨便将为谈思琅准备的吃食送来了。

青阳见着食案上的菜色,笑道:“好哇,槐序姐姐前几日来谢府时,把姑娘的口味全都透了个干净不成。”

食案上竟尽是姑娘喜欢的菜肴。

尤其那道奶油松瓤卷酥,乃是江南菜色,京中并不常见。

槐序道:“谢府准备得好,怎还能与我有干系?”

复又凑到谈思琅身侧:“这是姑爷将姑娘放在心上呢。”

谈思琅轻抿下唇:“折腾一日,我还真是有些饿了。”

兴许谢璟是担心她离家之后不适应。

但是,在尚书府时,她反而甚少遇到这般满桌都是自己极中意的菜色的时候。毕竟尚书府不止她一个主子,无论是兄长还是父亲,都并不似她这般嗜甜。

谈思琅夹起一块糕点,却是见着糕点上印着祥明斋的花样。

是祥明斋在城南那间子店罢。

毕竟江宁城与燕京城相隔甚远,若是真是差人去江宁城采买,只怕路上便全坏了。

她轻声道:“这些碗碟,是秘色瓷的。”

青阳不知前因,顺着谈思琅的话答道:“毕竟谢大人在江南待了几年,许是已经用惯了。姑娘,这秘色瓷可烧得真好看。”

谈思琅捏着筷子,一时间心绪莫名。

只是为了做给陛下看,他真的有必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可若不是为了做给陛下看,他又何必如此呢?

难不成是为了圣贤书中的“齐家”二字?又或者是因着他与父亲交好,便想要照顾她几分?

谈思琅想不明白。

她选择先好好用晚膳,方不辜负了谢璟这番她并不理解的好心。

用过晚膳,却是听得廊下通传,仰南院的许嬷嬷正在院中候着。

“仰南院?”

“回夫人,仰南院是太夫人的居所,”答话之人名唤木莲,是谢府派来的侍女,“许嬷嬷是太夫人身边的老人了。”

谈思琅一愣。

这位许嬷嬷,竟是萱姨身边的人吗?

谢璟大晚上地将人唤来她这边,萱姨会不会不满?

“方才太夫人听人传话,乐呵得不行呢,”许嬷嬷一面为谈思琅捏着肩颈,一面笑着解释,“太夫人知晓大人性子冷,就怕委屈了姑娘。”

谈思琅迟疑片刻,轻声道:“他……没有委屈我。”

“还请嬷嬷转告太夫人,谢……谢大人他是极妥帖的。”

无论他是为了什么,自定亲以后,他待她,实在是挑不出半分错处来的。

她不愿他被旁人误会了去。

许嬷嬷笑眯眯地应了,心中想着,这原本雪洞似的栖竹院总算是能添几分暖意咯。

-

前院。

今日谢府大喜,府中庭燎烧空、香屑铺地。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谢大人心情极佳。

众人将他围在中间,说不尽祝福话,也有人趁机想要攀上些关系。

一位平日里怵他至极的大理寺丞也被众人推到他面前,向他敬了酒。

二皇子亦到场向这位深得父皇重用的谢大人祝贺新婚之喜。

这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的前院之中,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那便是坐在蔡蕙身旁的裴朔。

蔡蕙与蔡萱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姐妹,谢璟差人问过谈思琅的意见、得到无可无不可的答复后,仍是往尚书府递去了喜宴的请帖。

裴将军以公事为名留在了府上。

蔡蕙本是想着让裴朔也留在将军府的,但裴朔偏要与她同行。

如今却好了,他在这案几旁沉着眸,不住地往喉中灌酒。

蔡蕙看了看喜袍加身、意气风发的谢璟,又看了看颓然饮酒的裴朔:“你……总要过去的。”

裴朔昂着下巴:“过去什么?我每日都好好过着呢。”

他只是觉得表兄府上的酒甚是香醇,便贪多了些,母亲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蔡蕙摇了摇头。

裴朔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谢璟,冷笑一声。

表兄满心都是朝政前程,三娘却最是缠人。

曾经他与三娘约定相见,却又临时有事与好友一道外出,三娘竟在将军府中生生等到了日落西山。

如此看来,表兄与三娘的性子称得上是南辕北辙。

圣上乱点鸳鸯谱,到头来,定是只能造就一双怨侣。

要他说,三娘当初还是太过冲动了些。

他们二人好歹知根知底,他也是愿意软下身段去哄着她的。

他又灌了一口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腿。

那是被谈三娘踢过的地方。

他再次抬头看向表兄。

哪知谢璟也在此时回头。

裴朔猛地一颤。

前院灯火煌煌,谢璟那双眼却黑得吓人。

裴朔移开目光,握紧手中的酒樽。

-

栖竹院。

谈思琅沐浴梳洗过后,换上了一身茜色的寝衣。

听着前院的乐声,她有些忐忑,却没了初初接到圣旨之时的不安。

忽而,前院的乐声停了。

一阵微风自花窗吹向桌案上的喜烛。

烛火晃了晃。

他,是不是要回来了。

谈思琅站起身来,在这间她尚还陌生的寝屋中来回踱步。

她打量着房中那些谢璟用惯的家私。

他果然很喜欢翠竹,她没有猜错。

此外,他似乎也很喜欢芍药,屋中竟有不少器具之上都雕着灼灼其华的芍药花。

却听得木莲朗声道:“大人回来了!”

谈思琅霎时间有些慌乱。

她撑着身旁的案几,回头望向门外。

今日是个晴夜。

温朗的月色倾泄而下,沿着斜斜的房檐,落在门外那人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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